科普园地

科技创新的基础

时间:2009-08-24  来源: 文本大小:【 |  | 】  【打印

  近几年来,举国上下,“创新”可算是一个潮流。随处可见“创新”的活动,“创新”的名词,比如“创新科技”,“知识创新工程”,“留学生创新园”等等,甚至香港都出现了“创新科技署”。创新是一项强国措施,对建设一个现代化强国,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迫切的。 

  引领这股潮流的,主要有两方面的力量。第一是来自政府的力量。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政府下了很大决心,动用了政府的巨大资源和宣传动员,尽力推动。我看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中国政府这样下功夫,花力气推动创新活动的。第二方面的力量来自企业。企业有自己的目的,要生存发展,就要有自己核心技术,没有创新活动,哪来核心技术。于是,企业联同政府,几个亿,几十个亿地掷,目的是想把真正的科技创新搞起来。 

  凭这两股力量,能将创新发展到哪里?创新活动的基础是什么?其源头究竟在哪里?我们先来看看两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是我国的乒乓球运动。乒乓球可算是我国最普及的运动。从大江南北,乃至最贫穷最偏僻的农村,你都可以看到有人在打乒乓球。我小的时候,记得在学校大家都每天打乒乓球,放了学回家,把门板拆了下来,中间放一块木条算是中线,又打乒乓球。有时候,找不到对手,一个人对着墙,还是打乒乓球。这么一个普及的群众运动,老老少少几亿人,每人每天都在做,造就了我国辉煌的乒乓球技术,在这个基础上,世界乒乓球冠军不出在我们国家,那才叫怪事。 

  第二个例子是奥地利的音乐。我曾去过欧洲奥地利附近的沙市比尔,那里在火车上经常可以看到一些孩子拿着乐器去学琴学音乐。有一次在火车上,坐在我两旁的人都在专注地看书。我想,不知什么好书让这两人这么专注,仔细一瞧,那两人都在看乐谱。我很有感慨,我可从来没有在香港的地铁里看到有人在看乐谱。我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包括莫扎特在内的那么多音乐家出生在奥地利这块土地上,而没有出生在香港的原因吧。 

  这说明,一种真正深入人心的持久的活动,它的基础是源自“文化”的。 

  那么,“创新”文化有些什么特征呢?“创新”文化与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有哪些有关的问题是值得思考的呢? 

  第一,“创新”文化的一个特征是具有敢于挑战权威的勇气。 

  可以说,一个民族具有多少挑战权威的勇气,决定了这个民族的“创新”意识程度。我在云南的一次讲座中说,我在台上讲“一加二等于四”,你们觉得怎样呢?没有一个人说话。我想如果在美国讲同样的话,一定会有很多人举手,表示异议。如果学生敢于挑战老师,研究生敢于挑战导师,青年教师敢于挑战院士,我想,创新意识将会真正树立起来。 

  “创新”的本质意义就是要推翻传统的东西,否则就不是创新了。这种对传统的否定是需要勇气的。每当我们想做一件具有创新意义的研究或事情时,周围大多数人都会持否定态度,要待这件事真正做成功的时候,人们才会报以肯定。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权威不是给予支持,而是给予否定,那么年轻人那点刚刚点燃的创新之火就容易被扑灭。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不敢挑战权威,安于做一些一般的风险少的课题,而不敢从事那些真正具有重要意义的“革命式创新”(Radical breakthrough)。 

  第二,“创新”文化的另一特征是崇尚“新”的东西。 

  “新”,有时候意味着“标新立异”,有时候意味着鲁迅先生称之为“时髦”的东西。我自己的感觉是我国的年轻人追“新”追“异”不够。记得多年前,我在美国给大学三年级学生上“人工智能(机器人学)”课,有一次在实验课里,我让全班几十个人自动组合,23人一组,组合成17组。题目发下去两周后,我去每组检查实验情况,发现17组的实验交上来有16个方案,全是自创的。在当时,这对我震撼很大。我想,假设在我国,布置同一个题目,很有可能大家都做得差不多,不大可能会有16种方案。我们如果从小就鼓励我们的学生有新的创意,有独立的见解,而不是去努力培养听话的“Good Follower”;我们如果能鼓励我们的教师用自己新的观点,新的方法,新的内容去教学,而不是千篇一律,举国上下,一种课本;我想创新之风才能真正在人们的心中渐渐地树立起来。 

  大家都知道,世界是多元的,社会是多元的,而我们的学校似乎在培养学生的模式中是固定一律的。中学毕业生,按着这个模式,艰辛地走在同一条窄窄的小路上,走向大学。十几岁的人上了大学,朦朦胧胧地填上的志愿,决定了他一辈子要从事的专业。这种模式规定了度量一个学生的标准,而由于这个标准的唯一性,使年轻人不可能“标新立异”,从而缺少了创新精神。 

  第三,“创新”文化的另一个重要特征是对知识及知识产权的尊重。 

  大家都清楚,一个国家,如果知识产权得不到尊重,今天你的成果,明天人家都已经抄窃去用了,那么还有什么人会去努力创造知识产权? 

  “创新”活动,无论是科学上的发现,还是技术上的发明,都需要艰苦的劳动,有时候会有无数次失败。如果一位科技工作在这么艰苦的漫长的劳动中,忽然听到还有一条很简易的路,随便就可以将其他人的知识产权抄袭过来,那他还有什么必要去做这么艰苦的努力?尊重知识,尊重知识产权,包括尊重来自国外的知识与知识产权,只有这样,我们的民族才会乐于创新,善于竞争,列于世界的不败之地。近年来,我欣喜地看到长三角地区有些企业鼓励技术人员创新,不断出现新的产品、新的专利。这种由开放政策带来的竞争力,由创新所带来的对知识产权的尊重,是我们民族兴旺发达的真正源泉,正所谓“问渠哪得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 

  第四,“创新”需要“耐得住”、“坐得下来”。 

  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匆忙的时代,一方面是快速发展,另一方面是浮躁。从内地来的一位大学教授到我香港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很感慨地对我说:“徐教授,我真羡慕你,你有一个这么安静的环境,可以坐下来做点研究”。我对他说,其实我也已经不能了,只有早上六点到九点的时间还可以做点研究。九点以后,电话电邮一个个不停地来,集中不了精力。所以,我常说,我们的时代大概出不了大师,或者像“论语”这样的大作。在国内,很多研究人员整天忙着跑经费,根本静不下来做研究。这好比庙里有两种和尚,一种是化缘的和尚,一种是念经的和尚。问题是,我们的大和尚都去化缘了,剩下一些小和尚在念经,最后经念不好,化缘也会越来越少。静不下心来,坐不下来,就无法认真地做基础研究,创新的源头就会枯竭。 

  基础研究的创新是创新活动中最根本、最原始、也最重要的创新。没有在基础研究上走在世界前列,不仅其他的创新活动持续不了,而且不可能有深远的影响力,国家的战略发展及国民经济的重要部分都会受制约。而基础研究的创新是长期的,需要科学家,尤其是年轻的科学工作者,静下心来,甘于寂寞,才能真正做出成绩。前几天看了一本书《陈寅恪与傅斯年》,上世纪早期,我国知识分子做学问严谨踏实的态度,令我越看越感到惭愧。 

  以上是一些自己的思考和观察,不一定正确,只是想引起大家对“创新”活动深层次问题的认识,从中看到文化、教育、社会对于创新活动的重要性。今年是改革开放的三十周年,也是我上大学的三十周年(我是文革后第一年高考的大学生)。这三十年是翻天覆地的三十年。在这个过程中,我想“改革”与“创新”就像推动我们民族前进的两轮之车。“改革”解放了我们民族的生产力,“创新”将提升我们民族的生产力。如果“创新”不仅是政府企业的事,而且也是全社会的大事;如果“创新”能深入到我们民族的每家每户;如果“创新”能成为我们每一个年轻人的血液,我想,我们民族真正持久的富强是可以保障的。